韩 三 儿
张豫江
我已有四、五年没有见到他了。记不清第一次见到他的时间,但脑海中却清晰地印记着他那特殊的形象。
机关办公室的房后,有一个铁皮垃圾箱,梯形的,每天上下班从那里经过,总会见到里面坐着一个脏兮兮的半大男孩,傻傻的。肿胀的单眼皮,包裹着一对无神的灰色小球,向前凸伸的厚厚下唇边,“永远”流着长长的哈喇子,一副分不清哭笑的表情,很“痛苦”。
他总是在垃圾箱里翻找着什么,很忙碌,但也不时地抬头瞅瞅过路的行人,每当这时,被他瞅着的那个目标,都会以最快的加速度逃离“现场”,尤其是那些文弱的小女孩。家长们常常告诫她们不要离他太近,说他会打人。但偶尔也会有几个淘气的孩子,用石头扔他。开始他只是不高兴地望着那些孩子,“啊——啊!”地大叫几声,但这种黔驴之技却丝毫没能给调皮的孩子们任何警告,相反倒激起了他们的挑斗之气。于是更多的石头、土块、木棒,胡乱地投向他。他生气了,紧锁眉头,挣命地瞪着那对灰蒙蒙的小球,类似哭的表情刻在脸上。他咆哮着,双手撑地,翘起那半裸在裤腰上边的屁股,待双腿随之提起微直立时,便再抓住箱子的边缘,笨拙地翻滚出来,猫着腰,向前探着头,四处找寻着,待选中目标后,抓起两块大石头抱在怀里就向孩子们撵去。他跑得样子很可笑,那总也提不起来的裤裆已越过双膝,缠裹着双腿,两只几乎没了帮的鞋子缀挂在那正在地面上交替着画弧的双脚上。如此的扭歪,但速度并不慢,还不时地举着石头狂暴地吼上几声,待到孩子们跑开了,他便不再追赶,举着石头向着孩子们跑去的方向喊几声,在原地跺几下脚,仍然紧锁眉头,那副类似哭的表情,更多的是无可奈何,似乎只是吓吓他们而已,从来没有哪个孩子被他打中过。
其实他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可怕。高兴的时候,他会把所有的快乐都写在脸上,他不懂得隐瞒,更不会含蓄,就那么真实地将情感刻满脸颊。他能懂礼貌,也有爱心。
我每次领着女儿从那里经过,他都会歪着头,咧着那“长流水”的嘴微笑着盯着女儿手中的雪糕或是糖葫芦,每到这时,我都会鼓励女儿将手中的零食送给他。用不了太多,仅那么一、二次,他便记住了我们,每每相见都报以憨憨的傻笑,不管你给不给他吃的。有时甚至还举起双手,在胸前上下挥舞几下,以示打招呼。女儿说他可怜,但有礼貌,“可他的爸妈咋不管他呢?”是啊,弱智本不是过错,人们为何不能多给他些关爱呢?!
暮夏的一个下午,一位慈祥的老奶奶领着一个六、七岁的小姑娘从市场回来,路过这儿时,不但没有像躲瘟疫似的逃跑,而且还径自向垃圾箱走去。他,依然稳坐在自己的那块“领地”中,分不清颜色的衣服已破烂不堪,似乎只是几片布条子交错地挂在身上,脏兮兮的脸颊上,很抽象地留下几道液体淌过的痕迹,分不清是从嘴里淌出来的,还是从汗毛孔里溢出的。但此时眼睛却很明亮,清澈的像一潭深水。看见祖孙二人走过来,他好像十分的兴奋、好奇,充满疑惑的目光在她们的脚前做着机械式的位移。
老奶奶慈祥地笑着,从方便袋里掏出了一个水灵灵的香瓜,递给他,他先是一楞,似乎被这少有的“爱”吓呆了,张大了那前凸的厚唇,厚重的眼皮也变得灵巧了几分,敏捷地向上推去,目光久久地盯在那个大香瓜上,充满了感激,接着似乎有什么液体将要从眼眶里溢出。他没有言语,只是赶忙地用他那挂在胳膊上的半支袖子在脸上仔细地抹了好几下,又将双手在身上使劲地蹭了又蹭,这才伸出了双手,将那饱含着幸福的香瓜接了过来。依然是没有言语,他捧着香瓜像得了天赐的宝贝似的,左看看,右瞧瞧,又抬眼看了小姑娘一眼,像似有了特大的灵性,他快速地将香瓜一掰两瓣,又仔细地比较了一下,然后将较大的一瓣递给了小姑娘,表情不再是那样的哭笑不得,而是满脸洋溢着灿烂的微笑。那突然变得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真诚与幸福,仍然没有言语,人之原本的性善却展示得一览无余。
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,虽然也有家,但却如同流浪儿。也许是由于人们给他太多的冷漠、歧视,而使他萎缩了言语功能,孤癖、内向而又缺乏聪睿。大人们称他韩三儿,而孩子们却总是在向他扔石头的时候喊着:“来呀,来呀,小傻子!”
后来听说,他被他母亲领到外地遗弃了,直至今日我再没有见到他——韩三儿。但那气急时跺着的双脚和感激时清澈的眸子却时时浮现在眼前。比起那些见惯不惯道貌岸然、自命不凡的人来,我更怀想那个真实、自然的韩三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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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05年5月16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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